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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建民:城市建筑迎城市建筑迎接奇点时代

采访:朱倩云

孟建民,中国工程院院士,全国工程勘察设计大师。毕业于东南大学,获博士学位。现任深圳市建筑设计研究总院有限公司总建筑师。同时任深圳大学特聘教授、澳门科技大学特聘教授、中国建筑学会副理事长、中国建筑学会建筑师分会副理事长、深圳市专家人才联合会会长、东南大学、华南理工大学等高校教授。先后获得全国工程勘察大师称号、梁思成建筑奖、光华龙腾奖中国设计贡献奖金奖、南粤百杰人才奖等。


孟建民长期从事建筑设计及其理论研究工作,主持设计了渡江战役纪念馆、玉树地震遗址纪念馆、香港大学深圳医院、深港西部通道口岸旅检大楼、昆明云天化集团总部等各类工程项目200余项,获得各类专业奖项80余项,并担任国家重点研发计划专项项目目标和效果导向的绿色建筑设计新方法及工具的项目负责人。他出版了《本原设计》《新医疗建筑的创作与实践》等多部论著,提出了本原设计的创作理论,倡导全方位人文关怀理念和三全方法论,为工程实践提供了具有可操作性的系统方法与路径。

香港大学深圳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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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1月 第25期

《建筑实践》(AP) 

今年是深圳经济特区成立40周年,在过去40年里,这座城市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作为一名深圳市民和建筑师、城市设计师,您认为深圳最显著的特点是什么? 

孟建民 整体而言,深圳的节奏比较快,正如深圳有句话所说: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深圳作为改革开放的前沿城市,从先行先试先行示范,试错容错、敢于创新、没有包袱——这是深圳这座城市的基因,亦是一种精神。加之整个城市的人员来自五湖四海,有碰撞,有交流,也有包容,在交流上没有很分明的地域界限。来了,就是深圳人!这句口号也表现出深圳开放的态度。

    谈及城市本身,深圳是一个新兴的城市,其发展很有活力,也很有包容性。它不像一些传统、文脉鲜明的城市那样具有保护历史文化的重大责任。尽管深圳也有关于城中村、老街区、历史文化建筑保护和改造的课题,但相较而言所占比重很小,对整个城市没有那么大的影响。深圳更主要的身份还是一个强调创新的实验城市,它吸收了来自全国各地的外来人民与思想,表现出一种百花齐放的城市姿态。这是大都市现代性的体现,也是深圳城市的背景和特点。

    在这样一个特殊的城市环境里面,我更关注建筑的现代性和未来性,通过前瞻性的思考去探索城市建筑的未来。深圳在这方面有很多实践和领先的示范性经验——这是深圳建筑的特点之一,也是我本人的定位。
















AP 在深圳的发展历程中,城市和建筑设计方面的突破和示范性实践都有哪些?对后世产生了怎样的影响?另外,是否可以分享一些您对城市建筑未来性的探索?


孟建民    深圳是一座具有现代化特质的新兴城市,城市和建筑的理念、技术、决策管理方面都有显著的突破性成果。比如,它成立了全国最早的城市规划委员会,在国内较早实行并颁布总设计师制度,多项城市更新项目对于政策制定、组织实施和产业升级等多方面的新举措,在全国范围内都具有示范性意义。

    近年来,我持续研究城市与建筑的未来性,曾提出“奇点建筑”这个概念。美国未来学家雷蒙德·库兹韦尔(Raymond Kurzweil)借用“奇点”这一天体物理学术语预言2045年“人机合一”的时刻。在我看来,这个时刻到来后,建筑将成为“人机合一”的空间延伸与尺度放大。建筑师应在思想观念及建筑创作实践层面更新理念,洞察建筑在技术文化等方面发展走向,迎接“奇点时代”的来临。同时,我们也总结了有关“泛建筑学”“未来穴居”等理论观点。我认为,面对着加速复杂而矛盾化的未来,人类要通过跨学科信息的整合来突破当代语境下对建筑未来讨论的局限,同时思考生态环境、科技与人之间不稳定关系在未来的某种可能性。

AP    除了建筑师外,您身兼城市设计师、大学教授、深双策展人等不同身份,这些多元的背景给您带来了什么?

孟建民    虽然我是以建筑师的身份来开展工作,但涉及的领域不局限于建筑设计,也包括城市规划、城市设计、城市雕塑等相关创作内容。这源于我的教育背景——我读的是建筑学专业,但硕士和博士论文的研究方向都涉及到城市层面,比如城市形态、城市发展的结构等。这些研究经历对我投身于建筑创作很有意义,也很有帮助。相较于其他建筑师,我在做建筑创作时,视角可能会更宏观、开阔一些,也更具从城市角度出发的眼光。

    同时,我有很多艺术家朋友,个人也比较关注艺术的发
展及公共艺术和建筑的关系。早前我在学校读书的时候做过一些雕塑作品,后来也参加过一些大型城市雕塑的实践,譬如在上海世博会,曾展示过一个名为天盒的主题雕塑。现在我正在为位于深圳罗湖区位置突出的道路中心创作一个能够体现城市活力的动态雕塑,以一定的动态形式展示城市蕴含的此消彼长的语义。有时我还会参与一些城市、公园或校园的雕塑活动。

    除此之外,我作为总策展人之一参与2019年深港城市\建筑双城双年展,策展内容涉及城市建筑、科技未来等领域。多元的关注点、灵感间可以互相启发,让我在提升自身创作活力的同时,延伸看待问题的广度和深度。 


 


 深圳湾超级总部效果图

香港大学深圳医院医院街

AP    作为城市早期的开拓者,您是否参与过一些比较重要的决策制定?您对深圳前期的规划与决策有什么感想?

孟建民    我身为建筑师,近些年有幸能给城市规划高层提供一些意见,但由于早期我主要是在基层进行一些单体项目的设计实践,鲜少上升到规划层面,因此也没有参与过城市规划领域的相关决策制定。 

    在我看来,深圳发展有几次决策的定位水准还是很高的。关于深圳规划的历史经验有很多故事可以讲,比如城市的空间布局、交通流线的布局等。其中一例是关于机场的选址问题,深圳机场最早计划建在南山区白石洲,邻近深圳大学,当时就有一些专家极力反对(比如周干峙院士),后来选址移至宝安黄田村。原定位置与市中心距离较近,会占用大量发展用地,严重影响深圳后来的城市发展。现在回看,这确实是正确的决策。

    另外,深圳选择将高科技作为城市发展的核心和定位,也是深圳发展方向的建设性决策,具有革命性的意义。深圳的市场化程度较高,且多为民营市场,故行业的发展环境很健康,真正做到了小政府、大社会。

AP    在深圳的城市建设初期,您提议在深圳成立东南大学建筑设计院研究院深圳分院,之后于深圳市建筑设计研究总院有限公司任院长,并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能否谈谈您做这些决定的想法?

孟建民    首先我觉得东南大学在改革开放的前沿应该有一席之地,有一座连接本校与深圳这一开放前沿之地的桥梁,这对于学校的发展、定位和决策都是有好处的。在深圳校友、东南大学本校的支持下,成功成立东南大学设计院深圳分院。再到后来,我习惯了深圳的工作和生活环境,正好深总院在招聘院长一职,得到东大的支持与鼓励后,我留在了深圳。这是我基于城市氛围的一种选择,也是一种创业的选择。

    2012年,我开始总结建筑创作上的经验,梳理理念体系,并在2015年出版《本原设计》一书,以反思浮夸、表象的建筑创作。其表达了建筑师要回归理性,追求建筑的内涵和本质,强调一种回归、再重新出发的理念。后来,我将这本书作为我的个人理念来实践,也用本原设计命名我的创作团队。本原设计,是我经过二三十年的实践,最终提炼出的理念和体系的结晶。

AP    我们关注到您还有您的团队在倡导“总设计师制”,请问这对建筑师提出了怎样的新要求? 

孟建民    总设计师制实际上是要求总设计师成为能够对片区进行全方位技术统筹的角色。我经常和我们团队的同事强调三全方法论,即全方位思考、全过程统合、全专业协同。通俗地说,就是做设计、做工作、做管理、做统筹要做到三周——周全、周详、周到。周全是指首先要把事情考虑全,不能有漏项;周详是指考虑全了以后还得考虑细致;周到则是指考虑仔细以后要做到位,要能落地、可实施。 













AP    您作为深圳湾超级总部片区的总设计师,在这样复杂的项目背景及要求之下,对其规划是基于怎样的考虑?深超总建设对粤港澳大湾区等周边地区会产生什么影响?

孟建民    我们现在处于一个变革时代。随着城市的发展,城市管理、城市设计所考虑的问题都不可同日而语了。以往的
城市设计管理,还停留在从设计层面考虑问题的模式,仅着力于城市功能分区、城市轮廓线、城市色彩、城市建筑的质感、肌理等美学问题上。但实际上目前城市设计要解决的问题远不仅仅是城市美学问题,还应当包含整个城市片区在建设过程中所涉及的方方面面。

    我现在和团队所实践的总设计师制度相比以往的城市设计管理有什么不同?我总结了3点特性:动态性、协同性和前瞻性。我们强调动态管理,全过程、全时段跟进,随时有问题随时解决。同时,除了解决城市美学问题外,还考虑城市发展各方面的系统、要素之间的关联和协同,以及重视对未来性的研究和思考。为了应对未来发展的各种可能性,我们在空间和设施上做出弹性预留,为未来发展出现新可能创造条件。

    深圳湾超级总部基地是深圳的一个重要中心节点,从名字“超级总部基地”就能看出项目区位和定位的重要性。这个片区的特点首先是高层、高密度,然后是其交通枢纽的重要地位——6个重要的交通站点将在此汇集,地上地下完全立体化,非常复杂。因此,深超总建成后,可能会成为深圳甚至是粤港澳大湾区影响力最强、带动性最大的一个复杂型城市核心地段,同时也是一个具有示范性的城市核心片区。

AP    深圳湾超级总部将要打造一个智慧城市,雄安新区也有提出这样的概念,这两者之间是否可相互参照?

孟建民    雄安新区是一个城市,深圳湾超级总部基地只是深圳这座城市中的一个重点片区,两者的规模、要求和出发点都不一样;一个是总体性的,一个是重点片区性的。

    在近日召开的2020中国建筑学会学术年会,我发表了关于复杂型城市设计与总设计师制的专题发言。深圳湾超级总部基地就属于复杂型城市地区,它涉及到高密度、高容积率、交通枢纽高度汇集、土地权属极复杂、开发时间长等问题。对其的城市设计是一个重要的研究课题。 

    现在我们所说的智慧城市其实是智慧城市化的过程,就像城市化,实际上指的是城市化率低和城市化率高。你不能说哪个城市就是智慧城市,哪个城市不是智慧城市,因为现在并没有一个可以界定智慧城市的标准、指标或数据。很多城市都在智慧城市化的进程当中,只是发展的速度有快有慢。











AP    今年的疫情对各行各业都带来了巨大的冲击,也引起了社会各界的反思,能否从建筑专业的角度谈一谈深圳在未来的发展中将如何构建韧性城市?

孟建民    城市的韧性是指抵御风险、灾害和突发事件的能力。我认为所有城市都是韧性城市,但韧性的能力有所不同。现在所谓的建设韧性城市,实际上是强调增强城市抗灾、抗突发事件的意识,增加建设和抵御灾害的能力,也包括在经历突发疫情或灾害后城市快速恢复的能力。

    韧性城市和智慧城市,在认知上有相似之处。从方法来说,就是各个系统和子系统方面都要做有余量的规划,考虑到平疫结合或是平战结合,将平常时期和非常时期相结合,从而规划、建设城市。这不仅适用于深圳未来关于韧性城市的建设,也适用于国内任一城市。

AP    有些人评论说,近年来深圳的发展似乎趋向保守,请问您对此有什么看法?

孟建民    这有很多方面的原因。城市的发展就像一个运动员的发展,其刚开始训练上场时的状态与成熟阶段的状态是不同的,到发展后期通常速度会放缓,因为发展难度越来越大。发达国家的发展速度是很平稳的,这说明了这个城市在走向成熟。当然,这里面可能会有包袱感和保守心态的影响,开始时轻装上阵,现在顶着光环后就会担心犯错。所以,这当中有主观人为的原因,也有客观规律的因素,我们能做的只有尽量保持我们的初心。

AP    “深双:是当前全球唯一一个聚焦于城市与建筑的双年展,而您作为最初创办“深双”的推动力之一,能否谈谈您当时所处的环境与创办的初衷?

孟建民    深圳一直以来被称为设计之都,为设计人才提供了良好的环境氛围。她有一个包容和创新的氛围,比起其他城市,在建筑设计、实践尤其是创新方面都有非常大的优势。在国家政策支持、科技产业蓬勃发展、前沿思想无时无刻不在交流碰撞的当下,深圳这座城市未来的演变值得我们去展望和深思。

    深双坚持专业理性的审视谏言,通过全新的思维、批判性的视角,从深圳到深港,从城市的规划到建筑的探索,从产业的布局到人们的生活,从过去的反思到未来的展望,用行动影响城市的方方面面。这是我们推动创办深双的初衷与构想。

    2005年创办至今,深双已经举办了8届,它将触角探至城市建设的各个细分领域,通过多角度、多主题的探索,已然构建了一个关于城市与建筑知识的学习系统,它的国际性、先锋性、公益性,已经远远超过一场作品展的意义,为城市发展增添了无限的活力和动能,这正是我们这个城市所需要的文化活动。

AP    您对深圳未来城市和建筑行业的发展有怎样的畅想?

孟建民    目前的深圳表面上看起来很现代化,但很多系统化的基础建设还不够完善,有很多可以提升及改善的空间。

    实际上,在某些管辖片区式的总设计师制的实践里,我认为超前性的规划和思考还不全面,很多想法还停留在做表面文章,系统性不足;仍未结合未来交通、5G时代的物流运输等新事物产生颠覆性的理念,创造出新的城市机能。深圳正致力于打造无障碍的示范之城,为此做了很多努力,也在提高这方面的意识,但还未对其进行系统化的梳理。谈及智慧城市,我认为现在大家都处在尝试着拼图的阶段,从各个角度、各个层面进行探索和建设,但这个图还没有好,所以谁都不知道完整的会长什么样,智慧城市应该是什么样的。

    我希望除先前提及的智慧城市、韧性城市外,城市也可以进一步提升生态文明建设和绿色高质量发展。此外,5G时代到来以后,高新科技的发展会给城市生活和工作形态带来怎样的改变和影响,我觉得这些方面都需要一些思考、规划和预判,以应对将来的变化。面对未来的不确定性,我们要做好准备,并留有余地。 


(本文插图由深圳市建筑设计研究总院有限公司孟建民设计团队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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